除了灵长类，我认为还有几种动物也是极富灵性的，狗是忠臣，猫是奸臣，山羊是闯祸胚，毛驴是搞笑大师，而骆驼呢，我却一直无法给它扣顶“帽子”，围绕着骆驼的故事很多，似乎都有着悲情意味。

    前不久，我在柯坪县见到了当地最有名的托盖奇（维吾尔语“养骆驼的人”）沙吾提﹒尼尔孜。他的父亲、祖父都是托盖奇，所不同的是，爷爷早年给大巴依放骆驼，连住的窝棚都没有，最大的愿望是拥有一峰自己的骆驼；父亲曾经给公社放骆驼，全家游牧住在不足五平米的毡房里，改革开放后，父亲分了两峰骆驼，“那时父亲特别高兴，喝得大醉，还跳起了多年没跳过的刀郎舞”；而如今沙吾提﹒尼尔孜成了骆驼大户，已拥有50峰骆驼，盖了新房，添置了家电。

    养驼23年，沙吾提﹒尼尔孜对骆驼很有感情。虽然没起名字，自家骆驼老远就能认出来，驼峰歪的、腿短的、屁股胖的、毛色深的。遇上沙暴，骆驼们会将主人围在圈子里，遮挡风沙。如今，尽管驼奶的售价很高，他也舍不得做这营生，“还给小骆驼吃呢。如果母骆驼失去小骆驼，会流眼泪的。”

    听到这儿，我想起了与骆驼相关的故事，那是朋友王勇亲历过的。1993年，中英组成联合探险队徒步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历时60天，行程1500公里，先后用了近百峰骆驼。驼队要爬温度有六七十摄氏度的大沙丘时，聪明的头驼总是跪下前膝，降低重心，一下下往上挪。这样一来后面的骆驼就省力了，顺着坑直立着爬上去。

    沙海中，人和骆驼相濡以沫。但长时间负重、忍饥挨饿、不停地行走令大部分骆驼口舌生疮，迅速消瘦，鞍子把驼峰磨得血肉模糊，甚至腐烂生蛆。骆驼们不断发起抵抗，有的偷吃粮草，有的逃跑又被抓回，有的闹罢工卧着不起……

    骆驼本应5天饮一次水，一次要饮上百公斤，否则便有生命危险。驼工心疼骆驼，夜里竟偷偷把人喝的水给了骆驼。“这可能是致命的，当年斯文﹒赫定就是因为驮工们提前把水给骆驼喝完了，最后渴死两名驼工，仅剩一峰将死的骆驼。”此后，队员们休息时的主要工作就是给骆驼挖水，在沙漠低洼处挖个两三米深的大坑，过了一夜会有咸水渗出来。

    如今被称作“沙漠之舟”的骆驼，多数久居于绿洲，已很少进入沙漠。考察队那次沙漠之行的超重负荷对骆驼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当考察队苦行到第三十天时，一只母骆驼在下坡时将自己脖子扭断，很快断了气。驼工这才发现，母骆驼腹中有小骆驼，它的眼角湿湿的，考察队员围着默默地惋惜，最后将其掩埋。母骆驼显然是自杀的，没有任何征兆和异样。王勇说，“这次艰苦卓绝的旅行，强壮的骆驼都很难挺过来，作为母亲，它做出了一种抉择，谁能不说这也是一种母爱呢？”

    有个流传很广的传说，古时蒙古人埋葬逝者的方法很隐秘，将草皮掀掉，把棺木埋进去，然后又用草皮盖住，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子孙如何去祭奠呢？原来倚仗骆驼的灵性，人们会在墓地当着母骆驼的面杀死一头小骆驼，把它的血也埋进土里，当母骆驼再来时，在一处惨叫哭泣，肯定就是墓地了。即使过了很多年，那头母骆驼仍能找到那个地点。如果这头母骆驼死了，那么就用另外一对骆驼母子来延续……于我看来，这是何其残忍，人们辜负了骆驼与生俱来的情义。

    去年，我上且末县昆仑山中的塔特勒克苏玉矿采访，黑瘦的修军师傅养了十峰骆驼，负责往山上背物资和玉石下山。16年前，他赶着骆驼从县城出发，走了7天才到达转运站，接着又走了两天才上到玉石采矿点。当了四年驼工后，他攒下了钱，在山下娶了老婆，生了一双儿女。对于骆驼，修师傅爱惜得很，一峰叫大黑的骆驼跟随他16年，很勇猛，一次能驮半吨玉石下山，驮出的玉石不计其数。修师傅平日将大黑野放在山沟里，不时去看看喂些盐，关键时再寻回来用。

    “骆驼给了我现在的生活。和人一样，它也有喜怒哀乐，日头大时，母骆驼总是将小骆驼驱赶到自己的阴影里避暑。你要是爱惜它，它就会加倍回报你。”修师傅深情地说。

    沙漠的险恶充分证明了骆驼的重要，曾经，没有它们，穿越沙漠、探险、行走丝绸之路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人与骆驼堪称最佳拍档，有那驼铃声回荡，沙漠便有生的线索。善待动物，别让它们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