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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者的新现实(上)
来源:新疆经济报 作者:南子 时间:2008-07-30 点击:

    在阿勒泰地区,从山地到谷地平原,具有明显的季节性。由于海拔高度和地理位置不同,而形成不同的草场之间草类、草季的差异。牧人们遵循长期游牧的经验,按照气候的冷暖、地形的坡度、牧草的长势,在一定区域内转季放牧,对牧场进行轮流利用和保护的做法牞哈萨克族人称为“阔什霍恩”——转场,“阔什”是“搬家”,“霍恩”是“居住”。

 

    留恋着残雪下稀疏牧草的大尾羊被赶回来了;

 

    被黑色、硬冷的羊粪熏得黑乎乎的烟筒被拔了下来;

 

    骑马人的鞍子上挂着马鞍和皮绊;

 

    鼓胀的风干羊肚子里塞满了羊肉;

 

    抖掉“霍斯(毡房)”尖顶上的尘土和积雪,圆圆的网笼里一下子变得透亮;

 

    积着一个冬天厚厚尘土的被褥、花毡卷起,静静搁置一旁。女人的衣服、绣针和一团团羊毛线,男人厚重的羊皮裤子和旧靴子,熬奶茶的铜壶,刷着蓝漆的木摇床,还有绣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花毡……

 

    ——所有的东西就要牢牢地绑在骆驼身上了。几峰高大的骆驼在一旁半卧着,它们的身体在清晨与日暮时分,呈现出古铜的光泽。

 

    ……转场,哈萨克族牧人的迁徙,向着由冬牧场的大迁徙就这样开始了。

 

    (一)沙吾尔山冬牧场

    沙吾尔山冬牧场背风向阳。

 

    每年9月中旬,分散在福海县萨尔布拉克、哲兰德、塔吉肯等春秋牧场的牧人们结束了在夏牧场悠闲自在的驻牧生活,开始长达两个月的向冬牧场的迁徙。在没有过上真正定居生活之前,牧人们这种一年一年重复的转场迁移是肯定的。

 

    沙吾尔山冬牧场分布在海拔1000米的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境内的沙吾尔山地带,有巴依奴尔、吾浪库台、沙尔铁布克、吾土布拉克、波尔托洛盖等放牧点。近年来在沙吾尔山冬牧场过冬的牲畜大概有5.7万头(只),主要是羊、驼、马等畜种。

 

    走进福海县沙吾尔山冬牧场这片雪域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旷野上一片纯白。铺满白雪的路被风吹得坚硬光滑。沿途中偶尔会看见升起暖意的炊烟,星点般蹲踞在雪原的毡房。目光所及,四野空旷苍茫,没有一丝生物的声响。远远看见前面的雪原上有一大片灰白色的小圆点在蠕动。是羊群。在雪野茫茫的荒草中,羊迈着缓慢的不倦的步伐,在寒风中抖动着短而卷曲的鬃毛。

 

    它们紧紧蜷缩在一起低下头吃草,用羊蹄重重地刨开坚硬的雪层,用柔软多毛的嘴唇撕扯着草茎:小针茎、沙葱、小蓬驼绒藜、伏地肤、芨芨草、兰刺头、木旋花、樟叶藜……一道道黄褐色的草丛与白雪交错着,在暮色中变得黯淡。

 

    骑在马背上的牧人正策鞭而来,马蹄溅起一片雪雾,寂寞地飞奔在沙吾尔山的茫茫雪海中。

 

    近了,一位哈萨克族牧人骑着马快速地向我们靠近。他满脸黑红,穿着厚厚的羊皮袄、羊皮裤子。头上捂着羊皮帽子。像一个古代的人骑在马上,正向我们垂下羊鞭。他说着一口粗硬的哈语。笑的时候,冻得红红的脸上绽开一嘴白牙。

 

    在沙吾尔山冬牧场,对于骑在马背上的终日游荡在冰雪世界的哈萨克族牧人努尔别克来说,他的时间是一种静止。他的生活只有一二百只可以数清的福海大尾羊围着他转动。从14岁开始,努尔别克就开始放羊了。如今他已步入中年。但在他的心灵中没有栅栏。在这片茫茫的冰雪世界中,他和牧场的其他牧人一起创造了一个羊的世界。羊是另一片牧场。

 

    努尔别克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他坐在时间的高处,也是人类的高处,以及若明若暗、半隐半现的光线之中,我仿佛接近了他寻找到时间尽头的那条牧羊路线图,以及回家的路。

 

    我下了车,跟他走在冻得很硬的雪地上,脚下有一种清凉的感觉。我觉得雪在我的脚下感到了喜悦。我迎着风。脚下是大地,脚背是阳光。要是我长久地停下脚步,我想我一定会生根,一定会像一棵树,长出叶子,开出花。

 

    (二)毛勒提别克说羊

    在福海县沙吾尔冬牧场,有76户哈萨克族牧民在此放牧。沙吾尔,哈萨克语中是指“马背这么大的地方”。有270多公里的面积。

 

    沙吾尔山打开了襟怀,任我们粗鲁地闯进了它的深处。

 

    沙吾尔山冬牧场的冬天空旷、俊瘦。既像是一个清瘦的乡村思想者,又像是一个散于空中、雪之上,羊群与日影之间的倾听者。大海般浓重但是寂寞的黑夜中,晚上静谧得能听到几百里以外羊的咳嗽声。彻骨寒风一直在窗外喧哗,把过去季节残留的热气全都吹到冬天的冰雪里。吹到时间以远。

 

    这些牧人的家一户比一户相隔遥远。每一个牧人都享有几十里的空阔前庭,又枕靠同样几十里空间的腹地。又因遥远而熟悉,黑暗深渊,静寂深渊,睡梦深渊。一切都在等待中苏醒,迎来灿烂白昼。

 

    海子说:我全身的黑暗因太阳升起而解除。

 

    一座孤零零的小小的 “霍斯”(毡房)蹲伏在茫茫雪原上。掀开厚厚的毡帘,里面坐着一位面容沉郁的牧人在发呆。他的脚下是两只湿漉漉的降生才一两天的小冬羔。和他说话时,他不停地用手抚摸着冬羔身上柔软卷曲的细毛。

 

    毛勒提别克。他真年轻啊,脖颈上有被太阳的紫外线灼烧结下的两块紫红色的疤。我又听见了一方异族的土语,听见了语言的差异。我不懂哈语。在哈萨克族牧人的世界中,这是适用于一切事物的语言。比如在这古老、黑暗、湿冷的狭小毡房里,从毛勒提别克嘴里急促地吐出一大串我听不懂的话。

 

    毛勒提别克坐在铁炉子对面。不时用铁叉夹起几块干羊粪填进火焰里。炉子上架着一个搪瓷盆子,里面盛满了雪块,枯黄的火苗活泼不安地跳跃,毡房外顺坡而下的冷风就是这不安的火苗吗?

 

    他不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含在身体中。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盆子雪块在缓慢地消融成浑浊的液体。

 

    毡房的一角地上铺着毡子。在这里,无论穷人还是富人全躺在地上睡觉。累了或无聊的时候,可随时扑倒在“床”上。没有女人、没有电视、电话,甚至没有牧人家都有的收音机,没有冬不拉。这些东西使人联想到被禁止的思想。

 

    没有女人照料的毡房,显得潦草和粗心大意。空荡荡的烟熏火燎的毡房,所有漏风的地方都用毡子堵死,但还是冷。这顶毡包也像是胡乱搭起凑合用的。在我不能观察他的生活时,我想象他的生活。

 

    毛勒提别克——独自一人在这里是怎样生活的?他的脚下搁了一口平底锅,炉旁有一个塑料盆,盆里是一大团发好的面团。整个儿地用“皮袄”裹住了。他每隔3天烙一次“馕饼”,每次两个。

 

    这很像是僧侣的房舍。有一种禁欲主义的风格。这种“屋宇”,这种环境,适合沉思默想,把一切世俗生活的欲望滤尽。

 

    “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女人了。”他说。

 

    他的话题全在羊身上。

 

    两只浑身湿漉漉的小羊羔蜷缩在炉子边取暖。这两只小羊羔是我们来的前一天晚上产下的。这是他今年在冬牧场上迎来的第六只新出生的家畜。母羊早已把这两只刚出生的冬羔舔得干干净净,被毛勒提别克带到了生着炉火的“霍斯”里。火炉附近铺着破烂的布条。从那一天起,这两只小冬羔就是毛勒提别克家的新成员了。

 

    在寒冷的冬窝子里,每只冬羊羔的诞生对牧人来讲是一件大事。我不曾目睹这样一个生命的诞生。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却能感到那只分娩的母羊在浑身颤抖,在极度痛苦和喜悦中呻吟、哀号、抽搐——它的声音让人联想到一个真正的母亲,一个女人。整个大草滩一片漆黑,沉默不语。

 

    又一个湿漉漉的,浑身沾着血、羊粪、黏液的小冬羊羔降生了。天亮了,它在晨光中睁开了惺忪的双眼,目光清亮,宛若处子。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睛贪婪地顾盼着,吞下晶莹的雪海。

 

    降生——成长。生命犹如秘密。它将和所有鲜活的生命一起,去迎接大地上飘荡无定的自由。

 

    听说,走在春秋牧场放牧的路上,会时常看到残缺不全的羊的胎盘丢在路上。好些有孕在身的母羊在放牧的途中自然分娩。它们舔净胎衣,把“孩子”弄干净了后再喂初奶,然后赶上羊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草,胎盘就掉在了路上。

 

    黄昏了。“霍斯”毡包外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叫与羊咩,隔了一层毡子,我听到了外面沙沙的雪粒下到牧草上的声音。此刻,茫茫雪原在目送着我。它的眼神柔和。青黛的晚暮中弥漫起温暖的炊烟。这一天终于过去了。我感到神圣、古怪和不安。

 

    浩大的雪原似乎觉察到了我的心思,开始不动声色地潜没,但我还是牢牢记住了它的眼神,记住了它凝神屏息注视我时的形象。

 

    我惊讶牧人生下来似乎就有一些天赋,比如辨识牧畜的神秘视力。在他们看来,游牧技术的秘密,就在于牧人能像对待人一样,看待家畜的生命。牲畜不仅是牧人过日子的主食,而且还是道路上的朋友,生活中的乐趣。

 

    在阿勒泰极其寒冷的四方游牧地区,物竞天择,留下的都是耐寒品种,“阿勒泰大尾羊”(原称福海大尾羊)是阿勒泰畜种的当家品种。人们津津乐道于大尾羊的优点,赞美它的耐力、耐寒、善长途跋涉等。

 

    但让我感兴趣的是哈萨克族人对家畜方面的认识体系。短短几天中,我向牧人请教了不少哈萨克族人有关游牧方面的知识。比如说,哈萨克族人把羊耳朵的形状分成3种。宽而下垂的耳朵叫“透克”;直挺挺的呈筒状的长耳朵叫“克固乌斯”;向两边凸起的短耳朵叫“求纳克”。牧人们正是靠羊耳朵的形状能一眼辨认出自己家的羊。一点都不会错。除了这3种形状外,有的羊还长着向两边长长凸出的,耳幅略宽的耳朵,叫“沙日班”。毛勒提别克说:“沙日班”是“透克”和“求纳克”的中间形状。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在语言中寻求着神秘的对应,供我们在其中生活,并讲述它。

 

    毛勒提别克说:“好多畜群要在往常迁徙的时候,也能够觉察出来迁移的大概时间。随9月初秋的寒气上升,羊群也开始变得躁动不安。羊群在别的季节里需要走两个小时的坡路,这时仅用了一个小时就走完了。”

 

    毛勒提别克说:“在十几年前,沙吾尔山冬牧场上还流传着这么一件事:冬天过去,即将向春秋牧场迁移的前一天夜里,一位牧人的羊群突然不见了。牧人们想尽了各种办法寻找,但还是没有找到。因此,向沙吾尔布拉克春秋牧场迁移还是晚了10来天。牧人带领剩下的羊群在迁移的途中,这位牧人意外听到了没有羊倌带领的这群羊往北走的消息。当牧人到达沙吾尔布拉克春秋牧场的时候,发现了失踪的这群羊正在牧场上悠然地吃草。原来,羊群熟悉几十公里的迁移路。”

 

    (三)赛力克家的冬窝子

    每年8月至9月,是牧人们上山给家畜们打草储备冬粮的时候。之后,就意味着可怕的严冬就要来临。

 

    阿勒泰地区的冬牧区,牧民们一年中有一大半时间是严寒的冬季。在沙吾尔山走上近千米,也看不到一个人、一座灰黑的毡包。没有电。他们习惯早起早睡。晚上,冬牧场上静得可怕。静得如一根尖锐冰凉的银针。

 

    牧人们每天一推开门,看到的是白茫茫的冰雪世界。稀疏的灌木丛在风中摇动,在雪中挺立着尖利的根茎。羊群此起彼伏的咩咩声已走得很远,留下了脚印——那似乎永远擦不掉的东西,却只能增加更多的寂寞,更大的荒凉。但在这样的严寒天气,牧人们的放牧也是一天不少。牧人们早早起来了。他们推开毡帘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圈羊的木围栏。嘴里含混着像魔咒一样的特别用语。羊群听懂了呼唤。奔出围栏。自由、清凉的晨风将它们身上的毛吹得蓬松。它们就像是一串棉毛球飘了出来……

 

    牧人们从早上出去,晚上才回来。穿上厚厚的生羊皮缝制的羊皮大衣、羊皮裤子,戴上羊皮帽子,哈着一口白气从毡房外进来,肩上落了一层晶莹的雪粒……笑容也像古代的人那样古老。

 

    在这已变得遥远、苍茫的雪原背景中,牧人的身姿并不显得渺小。相反,因了牧人、羊群的嵌入而变得不可缺少,有了些许人间气息。

 

    在一个牧人的“冬窝子”门口,一只牧羊犬围着我狂吠。它变着花样儿吠叫,把自己叫成一群狗的阵势。等我们从屋子里出来,它已无影无踪了。天色将暮。毡房外,无尽雪原的风飒飒作响,周围是狗、羊、马的粪便。

 

    这是牧人赛力克家的冬窝子。像别的哈萨克族牧人家庭一样,赛力克与妻子帕娜尔把老人们留在温暖的瓦房里过冬。自己则赶着羊群从300公里以外的苏木凯木夏牧场来到了沙吾尔山远冬牧场。在这片平坦的阿勒泰南部地带,他们将忍饥耐寒,在这里度过整整大半年的寂寞时光。

 

    不过,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寒力克与帕娜尔身边多了一个新的家庭成员:阿尔曼,才刚刚5个月,是一个清秀的男孩。

 

    阿尔曼出生在到处都绿油油的苏木凯木夏牧场。在繁忙的一春辛苦后,夏牧场眼见的都是青草茂盛,牛羊肥壮。大人们住得安稳,消磨着丰腴的盛夏。很快,向沙吾尔山远冬牧场转移的时间到了。从苏木凯木夏牧场向沙吾尔冬牧场靠拢,要赶着羊群沿途颠簸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搬24次家才到达这里。一路上,牧道上羊群欢鸣,烟尘腾起。而后,寒潮逼近,便进入了四野茫茫的冰雪世界——沙吾尔山冬牧山。

 

    从苏木凯木夏牧场出来,阿尔曼才刚满3个月,一路上,山麓的松林中荡漾着草潮。

 

    在路途中,刚刚出生不久的小牛犊走不动路,蜷伏在路边上,帕娜尔把它背在背上,走了一会儿,因为路太难走,只好把小牛犊放在骆驼背上的筐子里,一头是小牛犊,另一头是小小的才出生3个月的阿尔曼。

 

    小牛犊一脸神秘的表情,与婴儿阿尔曼不时对望并各自从筐子里伸出头东张西望地看着路边的景色。筐子在骆驼背上摇晃,母牛跟在骆驼身后不肯离去。常常在途中骆驼趁着休息的间隙凑上去舔小牛犊的脸。骆驼的后面,出现了驮着婴儿的骆驼,或背着小牛犊或小羊羔的哈萨克族妇人的奇妙情景。这种情景,在转场的途中常常可以看到。哈萨克族人的孩子,从小就有这样的视野,而且是从一出生开始,一定所见必多。若是怀着这样的内涵和气质,却又为了什么默默不语,不求表达呢?

 

    我这么想着,总觉得自己悟出了什么道理。

 

    为了迎接这位新成员,年轻的父亲未曾深思熟虑就与哥哥用了4天时间挖了一个地窝子——这埋入冻土下的土房子拙朴的模样快要被外界遗忘了,却出奇得结实、御寒。

 

    对于牧人来说,家就是一座毡房,或一顶毡房,男人出牧,女人留守的一个牧人小组。天生自然的一个游牧单位。

 

    牧人这个词汇是古老的游牧生活造就的。这个词汇、这种人遍布于整个阿尔泰语系覆盖的广褒的北亚草原。从观念到语言都是一样的。张承志曾留意了游牧历史中“阿寅勒”(即家庭及其辅助的毡包。)但是“阿寅勒”只是游牧社会中一个最小的游牧细胞。他们仿佛被天然生于斯上,男女老少悄然嵌入自己的位置。既无一分多余,也无一分减少。加上长者与小孩,大家各司其职,男出牧,女挤奶。老人警示经验,儿童承担仔畜——谁都只具备各自的一种本事。所以必须女靠男,长靠幼。观察久了,家庭俨然是一艘草海中不沉的船。

 

    贫穷这个词并不具备传统意义上的诗意。也不应该被“异族情调”这个词原谅或鼓励,它既妨碍道德,也妨碍身体。

 

    牧人们是大地上的行动者。行动即生活。他们的行动不是单纯的本能反应,而是受复杂的、深邃内在力量的牵引。他们生活的所有方面几乎都被行动所贯穿。当一个牧人赶着羊群反复走在往年的同一条牧道,以头顶的深蓝和丝状的白云作为自己行动的背影时,他行动的意义就不渺小。

 

    一扇窄窄的木门钉上了厚实的毛毡。粗糙的木桩支撑着低矮的、泥面的屋宇。柔和的光束,好像是自己能发光一样,从一片巴掌大的窗玻璃上斜射进来,笔直地打在泥墙上,可以看见光有粗大颗粒在移动。泥屋子里含着酥油、泥土、薄雪、柴火、婴儿的奶香以及亲人之间的贫寒的深刻气息,温暖而又热烈。

 

    木门的开合间,升腾起一股浓重的水汽,女主人低下身子,往炉膛里塞刚打好的梭梭柴。晶莹的、冰粒的碎屑还停留在梭梭灰黑的枝杆上。火炉子里飘着淡蓝色的火焰。长长的铁皮筒的一端伸向炉口,另一端通过呈直角的拐弯伸向窗外。烟雾已经将屋檐熏得发黑。在这穴居的陋室里,她轻盈地弯下腰去,端去铝锅,用木棍从炉子里夹出了就要燃尽的木柴。午后的空气中,一点点地弥散出某种细碎的甜蜜,且越来越浓。是久违的底层生活的味道和甜蜜。

 

    在这个拥有婴儿哭笑的地窝子里,有着生活的真实温暖。这对年轻牧人夫妇的幸福是任何外人都可以相信的。他们在这不为人知的小角落里过着世俗的生活。生活,哪怕最艰辛、最清贫的生活都充满秘密的幸福。这难道就是无形之神对人的仁慈?

 

    从去年9月到现在,冬窝子里没有什么客人来造访。看得出女主人很激动。她摊开布单,“哗啦”一下魔术般地摊开一大堆用羊油炸好的包尔撒克 (哈萨克人的油炸面果子。)

 

    帕娜尔在哈语里是“马灯”的意思。她与赛力克初中毕业后没能继续上学。他俩是两家毡包相隔20多公里的“邻居”,在各自放牧、转场的途中“好”上了。后来干脆把两家的羊群合在一起。结婚了。

 

    婴儿降生,羊只增多,一幅平凡而温暖的人间图画。赛力克对新盖好的“地窝子”感到很满意。毕竟,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冬夏牧场费力地来回迁移了。

 

    “这也算是正式‘定居’了吧。”

 

    赛力克特意强调“定居”这两个字。

 

    (四)游牧者的新现实

    在冬牧场的游牧生活确实不是那么舒服的。牧人们时时要去应对风雪天有可能突然发生的各种情况。一旦刮起强劲的白毛风,绵羊顶风走动,畜群四散,其结果就只有损失。因而,每天按时听天气预报,是牧民们生活中的头等大事。天气的好坏决定他们第二天放牧距离的远近以及时间。

 

    在牧区,每个牧民家里都有这么一部收音机,纤维板做的盒子,红红绿绿的电线密布在芯片中,只有中波,放四节一号的电池。不能用交流电。作为家中重要的 “家用电器”,被主人郑重地摆在家里的最显眼处。小心拧开收音机。吱吱啦啦的细微杂音里传出清晰的声音,喜悦、新奇、疑虑、信赖……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呢。

 

    在没有收音机的年代里,牧人们信赖于自然界中动物本能的“生物预报”。在暴风雪或寒流来临之前,比如会看见大批的黄羊迁徙……可以联想到,在暴雨来临之前,一群群蚂蚁搬家迁移到地势高的土坡上。

 

    在冬牧场上,经常会遇到暴风雪和寒潮天气。这样的天气,对靠天吃饭的牧民来说是一件重要的大事。

 

    在赛力克家里,他给我们说起一件在沙吾尔冬牧场刚刚发生的一件事:一个19岁的年轻牧人不听父亲的劝阻,赌气赶着羊去了很远的地方牧羊。不想遇上了暴风雪。羊群四散,追着风跑。一会儿蹄印儿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极目之处,不见羊群和人的影子。

 

    年轻的牧人在找羊的风雪途中迷路了。在茫茫雪原上,辨不清回家的方向。在大风呼啸的暴风雪中,平常熟悉的山脊变得无比恐怖和陌生。牧羊人和200多只羊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沙吾尔山冬牧场。牧区的男人们和福海县的干部们都连夜出动寻找。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在一座背风的山背后面找到了快被冻僵的年轻牧人。还好,他依靠有限的牧人经验,紧紧依偎着大绵羊传递的温暖体温才侥幸度过这可怕的一夜。

 

    不知为什么,我听了后却感到心里有一种尖锐的刺痛——这源于一个古老的民族在这日益脆弱的草原上生息,源于个人生活的过失、错误、期待以及痛苦……就这样。

 

    阿勒泰地区有3个冬牧场:禾木远冬牧场、乌伦古河冬牧场和沙吾尔山冬牧场。在沙吾尔冬牧场中,76户牧民居住条件也不尽相同。有“霍斯(毡包)”和“阿不来夏(不带圆顶的毡包)”。还有“冬窝子”和已定居的砖房。“霍斯(毡包)”和“阿不来夏”的优点是小型简易、供轻便出牧的牧人搬家时方便拆卸。但在寒冷的冬天,这样的防御无疑是脆弱的。因而,带有冬贮草的房子,对牧人来说,亘古以来就是遥远的诱惑。

 

    从人类历史上看,哈萨克族的游牧社会正式进入到农耕社会的过程当中。随着一股强力的推动,在人对舒适与富足的本能追逐中,越冬、春羔、驻夏加上秋天追逐饱满多汁的牧草的频繁迁徙、转场,已变成一座毡房的基本定居。

 

    同样,游牧民族的定居化,在阿勒泰地区已进入势不可挡的趋势了。内在的动力加快了牧民定居化发展速度的另一面。

 

    目前,这两者的关系是互补性的,比如像沙吾尔山大多数牧民那样,一边过着游牧生活,一边卖掉羊群,攒钱买地、盖房,进行定居化的各种准备。

 

    但对冬牧场上大多数牧民那样,每家也都有几十亩地,地不好,都是低产田,只能种些给牲畜吃的牧草,要过上完全的定居化生活,仍是一件遥远的事。

 

    但牧民要求定居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正为沙吾尔山冬牧场两个牧民因草场纠纷问题折腾得一筹莫展的巴扎尔别克——沙吾尔山牧业办主任证实了这个过程。

 

    关于牧人一生要走的道路,很像是博尔赫斯的“沙之书”,它拥有无限数的页码,我看不完它们。一个牧羊人在大地上撒下了多少只羊,在冬天的暴雪中又死去多少,一个牧人在一天中走了多少路,我只能用自己眼睛去看。

 

    哈萨克族牧人在大地上生,在大地上死,他们循季节逐水草的转场,在路途中看到了更多的大地。一路上,笨拙的、迟缓的、胆小的、犹豫的、易受惊吓的羊和牧人们在一起的行走中,实现了他们各自的存在。牧人的生活因而变得单纯而又无比丰富。他们懂得按照自然的节奏生活,生命的节奏含于自然的旋律中。

 

    诗人艾略特说,一个没有历史的民族,不能从时间中得到拯救,因为历史是无始无终,一瞬间的一种模式。在历史中,我们听听那些隐匿在时间深处的足音。这样,我们就可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并在繁衍的过程中失去了什么。

 

    因而,我不得不寻找语言来描述这一切,那种适于表达的人不能仅仅只倾听自己的步履,还应该看看牛羊的道路,牧人的生计、异样的习俗以及——他们历史的风尘远影以及难言的心境……

 

    沙吾尔山冬牧场,无限的冰雪世界。羊群在没有障碍的牧场上吃草。它们不会想到人间社会这么复杂的关系和事情。人类之间的复杂事情真是太多了。再过几个冬天,它们还能不能在这片牧场上吃草呢?

 

    晚暮的沙吾尔山远冬牧场将黑还亮。一柱灰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凛冽的冷风中,我感到震动和惊讶:只要有炊烟升起就没有什么可怕。只要能吃饱肚子,烤暖身子,就能够安心歇息,就能够养老生幼,就能在这孤寂的远冬牧场生活下去。

 

    很远的地方传来牧人们赶羊的声音。无边雪野中,广阔的地域使我看到了大地所隐藏的哺育者的力量。在寂静中,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吞没这响亮有力的声音。其它方向也传来了赶羊的声音。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声音……

 

    一切归途都在时间中。冬牧场的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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