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赫定曾于1896年与野骆驼“相逢”于塔克拉玛干沙漠,他以素描的形式记录了这令人欣喜的场景。如今,这可能成为永远过去的历史了。
小河墓地山包上如同树木一样的木桩说明这里曾经是绿色世界。这让如今的塔里木望尘莫及。
1916年,民国一个叫做谢彬的官员写了一篇文章《开发新疆计划书》,说中国最重要的城市是三个——香港、上海、伊犁。他说没有伊犁,中国就没有西部,没有西部,中国就没有了他的后背。伊犁,迟早要和香港、上海并驾齐驱。
他的观点得到诸多专家的认可,尤其会让作为新疆人的我们欣慰,然而,前提是新疆必须能够科学地发展,最重要的是生态环境不会受到破坏。今天这篇文章,是一位研究新疆的学者写下的环境启示录,但愿它能带给我们长久的反思,而不只是在这个世界环境日。
这里所说的西部,和汉代的一个词汇“西域”大致相同,就是指嘉峪关往西的广袤地区,主要指新疆。
新疆以天山为界,天山北边的叫北疆,天山南边的叫南疆。南疆可以等同于塔里木,在100年前外国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 “亚洲的腹地”。后来,又有人说塔里木就是“亚洲的心脏”。
它是中国向西发展和西方文明进入中国必经的区域。在很长一个时期内,中国要想和别的文明发生联系,舍此别无它途。
我在新疆生活过这么多年,回北京后又跑了这么多趟,最大的体会就是,中国不能没有西部。如果没有西部的话,中国就被居高临下地局限在中原,压向沿海一带。西部对中华民族来说太重要了。
西部,河西走廊也好、新疆也好、青海也好,一直就是中华民族的一个备份,一个有待开发的空旷区域。
在过去,在旧社会,中原生活不下去的难民有两条路可走:“闯关东”、“走西口”。所谓走西口,就是沿河西走廊寻找世外桃源、栖身之地。可现在这个区域是个什么样子呢?下边我们要来谈的,就是它的生态环境问题了。它已经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可以大规模移民,可以建立很多农场。
这是一个规律:
哪儿垦荒哪儿就变成斑秃
塔里木到底存在着什么环境问题?大家一定知道中国最大的几个内陆湖,青海湖第一大,罗布泊第二。当然,罗布泊已经干涸。
另外,中国西部还有一个博斯腾湖,博斯腾湖就在罗布泊附近,同属孔雀河水系。罗布泊干涸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出现了博斯腾湖。博斯腾湖曾经是中国内陆(西部)最大的淡水湖,但是它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就到了临界点,再不救治就要变成盐湖了。博斯腾湖成为盐湖的后果,就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东部都会步罗布泊后尘成为荒原,而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占全国面积的二十分之一。这意味着,塔里木东端也将成为新的无人区。
我国有一个在国际上很有名的生物学家,在上世纪80年代初到塔克拉玛干沙漠转了一圈,转的过程中他一言不发,临离开乌鲁木齐了,做了一个学术报告。
他说,根据公开发布的数据,1949年到1980年之间开垦的土地面积,与现在耕种的土地面积之比,是四比一。那么,那75%的土地哪去了?全变成沙漠了。大量的毁林开荒、毁草开荒,就那么点水,人喝都不够,拿什么去开荒?荒开了,你灌得厉害了就变成盐碱滩,没水就变成沙漠。变成沙漠之后就不长植物了——荒漠植被生态破坏了就难以恢复。
从那时到今天20多年了,塔里木没有变成沙漠,仍然一派兴旺。但我看这位学者的思路是正确的,问题确实是存在的。
在新疆,特别是塔里木这个地方,开发西部,并不是指望你种多少地,并不在于你开了多少荒。
有一个也算“规律”的事实:人类的垦荒也很费解,垦哪儿哪儿成斑秃——你看地图上那一块块灰黄色的地方,往往是咱们垦荒垦的。
历史上一个很著名的典故叫“轮台诏令”,就是汉武帝的时候,中央政府在新疆轮台开荒、屯田,生产了很多粮食,维持了西域的驻军。汉武帝晚年对自己的好大喜功非常后悔,他就轮台屯垦下了一个诏令 (“轮台诏令”):永罢轮台屯田。就是说轮台这种屯田方式得不偿失:花了那么大代价,从内地移了那么多民到轮台去,它造成的问题超过了收益。
所以不是说我们多打了点粮食,就解决了我们的所有问题。我在上中学的时候,地理课本上就写着:中国最长的内陆河是塔里木河。但大约5年前,塔里木河从大西海子水库以下滴水全无,全被水库给囊括进去了,下边的几百公里全变成沙漠了。这就是最近四五十年间的事啊。
从2000年开始,在中央和地方政府的统筹安排之下,9次向下游放水,最终会全面恢复上世纪50年代塔里木河的尾闾——台特马湖。这是在中央提出开发西部以后的有力举措。
前些年有学者提出了一个解决西部生态环境问题的计划:西部的问题不是水的问题,不是植被的问题,也不是交通的问题……而是要把人口集中。他的这个思路不能说不对。可新疆这么做根本不现实。
新疆是什么条件?大部分地区是荒漠生态。往哪儿并人啊?说起来那么大,960万平方公里的六分之一。乌鲁木齐的人口承受力当初根据水资源测算是80万,现在早超过了。而且统计的人口数字看来是不能完全说明问题,因为乌鲁木齐和北京一样,流动人口极多。吐鲁番绿洲的人口密度已经超过了上海,在哪儿还能接受更多的人?
这样就让我们联想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一个苏联专家的意见。
这个苏联专家叫穆尔扎耶夫,是苏联最好的地理学家。他到新疆参加了中苏联合考察,然后向中央提出了一个计划,叫 “消灭博斯腾湖”。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博斯腾湖是个 “无益的蒸发器”,它要蒸发掉很多对农垦非常宝贵的水。消灭了博斯腾湖,就可以在孔雀河下游多建立十几个农场,他甚至都测算了那些水具体可以建多少农场,这样我们的农垦就可以兴旺发达。
穆尔扎耶夫说这话并不奇怪,那正是“老大哥”苏联在开发哈萨克斯坦的生荒地的时候。在那种背景之下,穆尔扎耶夫提议中国西部也这样做。于是我们就接受了他的意见,修了一条渠叫“解放一渠”,还计划修另一条渠叫“解放二渠”,如果这两条渠都修成,那么博斯腾湖就不存在了,会慢慢变成盐湖,最后干涸成了一个湖盆,就彻底完了。开都河的水不流入湖中,直接与下游孔雀河衔接流入罗布荒原。因为当时“文化大革命”开始,顾不上了,才保住了塔里木宝贵的淡水湖博斯腾湖。
依照当时的观念,河流就是种地的水源,湖泊就是种地的依据。那么河就等于水渠,湖就等于水库。实际上在荒漠地区的河流起着什么作用呢?湖泊在沙漠地区为什么不可或缺?
它们要涵养水源,它们要滋生植被,它们要调节气候,它们要在整个荒漠地区造成一个适于人类生存的生态环境,是生物圈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是生态链条中不能缺少的一个环节。
塔里木河两岸的所有植被都是靠塔里木河的渗漏生存,如果照有人提议的那样,将塔里木河改造成板渠,好保证中下游种地,可不让它渗漏,这植物怎么活着啊?没有了植被沙漠就会越过塔里木河,把绿洲全部埋没掉,直推进到天山跟前去。
你们如果从且末到若羌走那条国道的话,就会发现,沿途沙丘就像波浪一样压过来,已经越过了干线公路,一直拥到山脚下和雪峰对峙。这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因为没有河流阻塞沙漠扩张。在塔里木北缘还没有这个景象,因为塔里木河在那里艰难地阻击着沙漠的扩张,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地退却,100年间塔里木河向北移了12公里左右。
很多人都说塔里木河在逐渐变短,说明塔里木地区的降水越来越少。我看不能这样说。水就是这么些,自古到今并没有明显逐年减少过,只是有过丰水期和枯水期。现在的情况是,这个河流就这么长,把下游变成沙漠,跑到中上游去开荒地。为什么要去办这种得不偿失的事呢?
有人说“塔克拉玛干”是“过去的家园”之意。这简直就是“警世通言”!上游建一个大垦区,这很好,面积非常大,波澜壮阔,体现人定胜天的意志。那你把下游的几百公里绿色走廊整个全扔掉,不心疼吗?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们不会一味责备历史,谁也不能改变历史,只能改变未来。
对比过去:
塔里木难寻原始胡杨林
美国地理学家亨廷顿1906年到新疆考察,写了一本书《亚洲的脉搏》,其中关于塔里木生态环境,有非常经典的名言,他说:“新疆塔里木的问题不是河流变短的问题,是河水变咸的问题。”什么道理啊?我们知道塔里木是盆地,没有出水口,水都要积在这里,那水自然是越来越咸,流不掉,不能排泄到海里去。
在1907年他还预言:在20世纪与21世纪之交,将进入一个丰水期。这几年的降水量确实增加了。他又说,新疆的问题从来是这里有水就在这里开垦,那么开垦了200年以后必变成沙漠,再换一个地方。这是近100年前说的,那时塔里木地广人稀,而他说得对不对,我不能用一句话来判断,因为这需要实践来检验。他进一步说,自然生态的恢复一般是300年左右——当然这个我也没有测算过,我直观认为是比较靠得住的。200年与300年相差的那100年,就是迈不过去的界栏。我读了他的一些论断之后心里感到非常沉重,他有些地方是说中了,如果血管梗阻严重,再坚强的心脏迟早也会停跳。而塔里木水变咸的问题,罗布泊、博斯腾湖都是例证。我们的垦荒与生成荒漠的关系,也使人读之难以安眠。
大自然的生态机构是非常合理的,打破一个环节它马上就有连锁反应,你想像不到的事就接踵而至了。
别的不说,就是原始胡杨林在塔里木还有吗?我们在小河5号墓地发现了一个楼兰陵墓,几百上千根四五米高的胡杨木柱,简直令人震撼。全是经过精加工的,每个都有7-11个侧面。现在在塔里木,你能找得出一根这样的木材来吗?哦,我可能说得绝对了一点,但是能找得出100根来吗?1000根?《汉书》上记载过,那个时候楼兰王国境内仅有14000人,14000人的小国的陵墓就这么壮观。1980年我国考古学家还发现过一个“太阳墓地”——那墓地埋了六七个人,用了八九千根木桩。现在到塔里木找几千棵成材的树得是多大的范围?还有这样的森林吗?我可以说走遍了塔里木,我都没见到过。
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状况。当然,也不必悲观,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开发西部正好是给保护西部生态环境提供了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开发西部的紧迫性就在于保护西部生态环境,开发西部的第一步是保护西部生态环境。这样我们才能使21世纪的西部像汉唐时期那么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