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走在喀什噶尔的古城老巷中,就恍如进入一个多边形世界,那绵延至视线尽头的六角砖,堆砌有序的小长条砖,错落有致的方形门窗,鳞次栉比的商铺,还有那四棱的花帽,多棱的装饰品,除了那圆圆的清真寺顶依稀有着曲线的柔美,剩下的全都是直线的简洁。
维吾尔族是如此喜爱直线、慎用曲线的民族,大到建筑的廊柱顶棚,小到姑娘的头巾、眉形,无一例外的都是直线条,就仿佛直线天然是与世俗有关的,曲线却是与精神呼应的,直线与曲线却又被共同抽象到那一顶小小的花帽中,一如清真寺的小小塔尖,是理想和现实的高妙结合。所以,那小小的一顶“朵帕”(维吾尔语花帽之意)既是如意扣,又是吉祥锁;既是维吾尔族传统服饰的组成部分,又是他们馈赠亲友的一片心意。我有幸得到过这样一份精致的心意,难忘创造者美丽的笑靥,只遗憾欢喜之余忘记了问她的名字,时至今日,我却是十分想称她为“绣花古丽”。
“绣花古丽”十分年轻,20出头的年纪,却已经是一位3岁孩子的母亲。她是我记忆中对维吾尔族女性的全部认知和想象:美丽、热情、羞涩、慧黠、能干、女红出色、言语直接……
当我不经意在喀什古城老巷中遇见倚门而立的“绣花古丽”时,她穿着淡青色的纱裙,裙子上缝缀的晶片反射着太阳的光芒,绣着玫瑰和巴旦木的花纹的花头巾中,露出一张脸。她抿唇腼腆地微笑,掀起门帘,邀请我参观她的手艺。
门帘儿一挑,我见识了这位女性为之幸福的全部生活要义,一个纯女性的世界,地毯上、炕桌上堆积了繁花似锦的女红。喀什老城的维吾尔族女性大多过着“闲赋在家”、相夫教子的生活,仍然保持着社会分工的传统定位。现在都市的时尚女性辞去工作,喜欢在网上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店,卖一些手工制品,有时联想起来,竟像是对这种传统角色的复归。
“绣花古丽”在自己的家里开了一间手工作坊,堆积在炕桌上五彩斑斓的花帽,精心用线四角对齐地缝制,针脚细密,绣工甚好。无论是直接线缝的曲曼和曼普花帽,还是丝线串珠绣成的则尔、金珠花帽,都别具用心,颇费心力。一流的绣工要有过人的眼力、熟练的功夫、超凡的毅力和精巧的设计。我数了数炕桌上绝不少于30顶的男女花帽,还有大大小小琳琅满目的绣珠饰品,那是她和婆婆3天的成果。
我情不自禁地打量起“绣花古丽”的双手来。那是一双青春逼人的女性的手,洁白如初雪、娇嫩似青葱,齐整的指甲露出海娜的橘色。每一双手都有自己的故事。我想象这样一双美丽的手绣花时的手形,必然是将食指和拇指合在一起,另3指翘起,做个仿佛孔雀头形的手势,除却那指尖淡橘色的海娜红,有着古典仕女的风韵。我找不到针刺破手指的痕迹,也找不到线划伤的痕迹,这是一双天生适合女红的手,熟练经营过千万针、千万线的穿梭往返,一遍遍重复丝线平绣、十字花绣、丝线结绣、串珠片绣、格子架绣、盘金银绣、钩花刺绣、扎绒刺绣以及刺、扎、串、盘等手工技艺,细致灵巧,足见绣工超人。
我与“绣花古丽”聊起她的花帽,虽则语言不通,沟通不便,但拿起花帽比画,我倒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左手拿一顶男用的青底银线帽,是清清楚楚的曲曼纹理,形如串起的珍珠,对称排列,色调和谐,热烈典雅,秀美大方;右手拿一顶女用的巴旦木花帽,紫红衬底,串珠刺绣,色调热烈,艳丽夺目,雍容华贵。我看看花帽,又看看她,再次觉得敛眉低首的“绣花古丽”有一种古代江南闺秀的温柔雅致,只是在她深邃狂野的面部线条中才回转这刹那错觉,不觉莞尔。最后,我又多选了一顶有着则尔、金珠、星星等图案的格纳木花帽,在她满意的笑容中,付了钱,心里想着一顶送父亲、一顶送母亲,还有一顶留给自己。
“绣花古丽”似乎洞察了我的心意,频频点头,她又拿起一个花帽饰品,这是用于手机或者背包装饰的小物件,仍然是四棱帽子的造型,只有拇指般大小,精巧无比,长长的尾穗拴两个小巧的铃铛,艳丽非凡。我见了欢喜,比画中说着价钱,忙掏出3元钱付现,“绣花古丽”摇头,拿起那个小小的花帽饰品,递给了我,嘴里重复着:“拿去,拿去。”我拿着那个小花帽饰品,领悟到这是一份馈赠的礼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