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格达尔山
阳光那般明亮温暖。
我独自漫步在温泉县的一条街道上,我留心看了看,这条街的名字叫孟克特街,是蒙古语。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在心中一连默念了好几遍。是谁给这条街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它拥有怎样的含义呢?
县城四面环山,这几乎是一个山城了。临近山的小县城在新疆并不多见,四周一片宁静。只在街中心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看起来在无所事事地溜达,眯着眼晒太阳。说是县城,我感觉它更像是一个天然的避暑山庄,一个度假胜地。它给人一种闲适、幽静的享受。大概是山的缘故,县城的天空、大地,似乎到处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或许是灵气,也或许是诗仙之气。总之,就是不同寻常。
一眼望过去,就看到博格达尔山了。它安安静静地坐卧在县城的一角,守护着圣山的美名。这山并不高,缓缓起伏,却决然不可小瞧。它的顶端覆盖了一层白雪,使它显得更加轻灵圣洁。
我站在它的对面,静静地仰视它,心里对它充满了敬畏之情,它是神性的,谁也不可亵渎。它赐予人们洁净的圣水,现在人们正在沐浴着它。它高高在上,一副凌空傲然的样子,庇护着它脚下的子民。对这样一座山,我们还能说出什么呢,惟有感激。
能够一出门就观望这样一座神山的人们,是幸福的。我想。
森林公园
博格达尔山对面,有一个森林公园,我每天独行,去那里踏雪。那里有较为茂密的森林,一条小溪将这片森林分割成两块,右边的粗而高大,显然是多年生长的。左边的细而笔直,是幼林。森林的脚下,雪野完整无痕,延伸到森林深处更为隐秘的地方。
一个县城附近有这样一片森林,实在难得。冬季,森林里就显得更为宁静了。我探头朝密林里张望,巴望着有另外一个生命,在这里和我不期而遇。只有溪流的声音,“丁冬”、“丁冬”,仿佛这只是一个独奏音乐会,听众,听众都到哪里去呢,在一片寂静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马鹿、獾、野猪,他们都到哪里去了,销声匿迹了吗?它们一定藏在某个树后面,也朝我探头探脑呢。或者,它们在我无法到达的密林深处聚会呢。傍晚或者黎明,它们大胆地露面,成为这片森林名副其实的主人。我仔细察看雪野上的蛛丝马迹,我分明看到了一些足迹,弯弯曲曲,伸向远方。
有一坨新鲜的粪便,我蹲下身,仔细察看,我敢断定,那是野猪今早刚刚留下的。哦,可爱的小东西们,明早我还来,肯不肯赏光噢,我们一起在林中漫步吧。
森林公园正中间,是一个环形的河谷。河谷结了一层薄冰,大自然这位艺术家,在冰面绣上了图案绮丽的冰花,令人感到神秘不可测。每一次我都要踱步到那里,仔细阅读那些冰花的语言,一遍又一遍,但我对它们还是一无所知。人在自然的神性面前,又能够理解多少呢,简直就同一个白痴差不多。
有的地方没有结冰,水清澈通透,可见水底茂密的水草,墨绿,像珊瑚一样。
我朝溪水那边走过去,突然一只大鸟从我眼前腾空跃起,长长的翅膀几乎划过我的脸颊。我简直惊喜极了,天哪,终于有一个森林家园的宝贝和我不期而遇了。我的眼睛追逐着大鸟的身姿,默默祈祷它飞得慢一些,不要消失啦。它有着黑色的身体,灰色的尾巴,体长约30厘米。它旋即跃起,在空中骄傲地鸣叫着,音量很大,音色宽厚,有一点沙哑,一个典型的“男中音”。几分钟后,它的身姿消失在一抹紫色的云彩中。
尽管只是短暂的相遇,我的心里也是那般喜悦,这鸟,它给我莫大的快乐。我的激情完全被它调动起来啦。我坐在它刚才露面的灌木丛旁边,回放着它的身影,它的鸣声。它会再回来吗?后来,我干脆四肢伸展,躺在柔软的雪地里,静候它的佳音。
午后的阳光,明媚热烈。天空像水晶一般明亮。森林间,因为雪的返照,泛着一层蓝莹莹的微光。起了一阵风,每一棵树的树梢开始在风中晃动,像少女的发梢。枝头的白雪就在这风里坠落,变成细细的雪沫,只有很少的几棵树,它们树冠上积满雪,像一个插满牡丹的大花瓶。
太阳西斜,天空开始变换色彩了,这只大鸟终是没有回来,虽然我有些落寞,但已经很感谢它的光临了。它给我如此新奇美好的一天。后来我查阅鸟类图谱,看模样,我觉得那只神秘的大鸟,应该是灰鹤。
我并不是植物学家,但老早以前,我就喜欢收集一些植物,以此为快乐。当我遇到一些我不认识的植物,我就会给它们拍照,回来后,借助书或者拜访植物学者,得知它们的名字和习性。每次发现一种陌生的植物,都会给我快乐,它们的花朵、果实,都是大自然这位艺术家精心创造的。尽管是最普通的植物,有时候我也觉得找不到更为合适的语言,来描述它们的奇妙和可爱。为此,我常常感到苦恼。
今天,离开时我发现了一棵沙棘,它生长在一片年轻的丛林中。我没有留意它的叶片,因为它耀眼的果实,早已夺走了我全部的心思。那些圆溜溜的小果实,通体呈红色,它们相拥着,缀在高高的枝干上,好像谁也不甘落后,一扎一扎的,在冬季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透明而可爱。
那大鸟,这植物,给我一种更为神圣的快乐。就是在欢喜中,我对它们也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感。因为它们是自然的魔力创造的,并非人类的智力所为。
太阳
早晨10点左右,在东方,有一片耀眼的白光。太阳就要跳出来啦,大地上空,突然出现一片薄薄的华光,像一块锦缎,在风中抖动,并泛着令人炫目的光彩。大自然是多么令人心动,多么奇妙。
这时,明朗的阳光就从阿拉套山升起来,透过窗户,映射到我的房间。我的屋子顿时就洒满一层粉红色的华光,看起来流光溢彩,像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
屋子里很温暖,我不忍荒芜了这阳光,我拿起一本心爱的书,走出房间。我住在温泉县城的某个院落。院落里一片安静,在两棵老树之间,刚好搭起一块木板,那木板看起来老掉了牙,像是一棵古树身上最沧桑的部位。木板呈灰色,鸟儿飞过时,在上面还留下几粒鸟粪,被太阳一晒,鸟粪呈淡黄色。木板上好像铺了一张桑皮纸,正好它可以充当我的椅子。
我安然地坐在上面,脸朝太阳,背靠大树,温泉的太阳真是奇妙啊,那般透明,那般辉煌。
有时我是默读,有时是大声朗读。当我大声朗读时,我认为我的文章是献给太阳的赞歌。温泉的太阳,沐浴着它的人是幸运的。
院落里群鸟高声鸣叫,似乎空气里也充满它们的歌声。有的是尖叫,有的是细声细气的,也有的是一种颤音,当它们合在一起时,就变成一个大合奏。无拘无束,狂放不羁,遁入云霄。鸟儿们的歌声总会叫一个最悲伤的人快乐起来。它们的狂欢使我神往,我的生命在一种激越的乐土中,柔软地融化了。
马车
太阳饱满地照耀着我的全身,很温暖,很热烈。我的脸膛热乎乎的,好像有一束炉膛的火苗炙烤着我的脸颊。在如此美妙的阳光下溜达,让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呼吸太阳的明媚和热力,那是一件绝妙的事情。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辆马车,它停靠在博格达尔商场门口,在阳光中我朝那辆马车走过去。
赶马车的人是一个维吾尔族老汉,长脸、深眼,轮廓清晰,颌下挂着白胡子。他的身上裹着一件长款黑大衣,戴一顶高高的毡帽。我一向对马有一种特殊的好感,我留心看了一眼他的马。这匹马套在辕子里,体格高大,马尾蓬松。
我想说去温泉疗养院,嗯,不行,句子太长,他听起来一定很费劲,随即改口说:“雅莲。”
这时一位圆脸少妇恰好经过,听到我们的对话,她好意地说,有小面的去“雅莲”。我朝她笑了笑。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可爱而饱满,像一粒快要收割的圆滚滚的麦子。
我不要坐小面的,就要坐马车。我说。
她不再说话,只给我一个可爱的笑脸。阳光下,她洁白的牙齿好像镀了一层微光。是的。这是一位美丽的蒙古族少妇。她成熟、洁白。我这样想。
车夫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他褐色的眼睛看着我。我明白了,坐一次,两块钱。我一蹦,就蹦到马车上了。
这匹马,实在太高大了,简直就像一头大象。我想要是我骑到它的背上,得费好大劲才能爬上去呢。马车上铺一条红底黑花的大毡子,我笔直地坐着,双腿平伸。
马很快就小跑起来,整个车都被它掀起老高,上下摇晃。我发现,当我明目张胆地打量它时,马也拿右眼悄悄地打量我。阳光涂抹在它的脊背上、鬃毛上,使它的全身出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光彩。
车夫也悄悄地打量我,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头上,又停留在我的脚上。你的靴子烂掉了,他说。我低头一看,左脚的靴子裂开了一道口子。是在雪地里冻裂的,我说。只说了这一句,他就再也没有说话,看他的表情,我知道,他很想和我说点什么,但他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的马很好。我说。
好,好得很。他说。之后我们便陷入沉默。
一丝儿寒风在耳边扫过,一排商店朝后闪过去,博格达尔山也快要到我的身后了。我看到天高地阔,看到更远处群山起伏。冬天的温泉好安静啊。出门有圣山、有圣水、有灿烂的阳光。这使我有一点神情恍惚,我感到全身十分松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心里一时很激奋。
我神情恍惚地告别老汉,和他约好接我回去的时间。又神情恍惚地走进冒着热气的泉池。女人们裸露身体,正躺在热腾腾的泉水中,享受天赐的圣泉。我朝她们中间走过去,一股温暖的水流覆盖了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的灵魂突然间就飘扬在博格达尔山的上空。
我的全身沐浴着圣水的光泽。我朝窗户那边看过去,一群麻雀在阳光下盘旋,阳光赋予它们金色的翅膀。
七彩湖
哈日图热格,其名为蒙语,大意是金雕翱翔的地方。横亘于此的山脉是阿拉套山,这个山脉以山林、峡涧和奇峰著称。
当你听到一支高亢而激越的和弦,你就真正进入了哈日图热格。河流的和弦,起伏跌宕,声音如洪钟,这恰恰传递了这片原始森林夏日的热烈和浓郁。
一位牧民说,沿着河谷,走完七道桥,那神秘的七彩湖就会出现了。七彩湖,在远方召唤着我。我的探寻还未开始,心灵的空地就无限地张开了。两山之间夹一条小路,两边是凌厉的峭壁,小路布满砾石,可爱的骏马,载着我,在山崖间艰难踟躇前行。
山崖上,坐着一位“老者”,它含笑,凝视着空洞的远方,它的胡须飘扬着,看来它是向人们昭示,它是一块寿星石。
河边另有一石,它呆头呆脑,就是一只棕熊,在河边漫行,站在一棵树后头,看寿星石……
一路走下去,奇石看不完。哈日图热格,还有很奇怪的洞穴。它们隐藏在深凹的山涧,穴门敞开,露出漆黑的、神秘的光影。洞穴因何而来,洞穴里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令人生出无数的奇思,无数的妙想。
最大的一个洞,褐色巨石上写着“佛憩洞”。看字生意,大概与佛有关。佛憩洞不在崖边,却位于三山之间,面对悬崖,有木质台阶引你入洞。台阶有365级,一级一级渐渐升高。俯身,攀缘而上,从谷底升到山巅,就进了洞。
这洞,缘于哈日图热格牧民间流传的一个故事,这故事和成吉思汗西征有关。
站在半山腰,视野开阔,我深深地吸着飘着草香的空气。惊奇地发现,脚下这片大地,森林植被相当丰富。沟底,坡下生长着天山桦木、杨树的混生林,中山区阴坡地带排列着茂密的云杉。林下灌木有常见的花椒、忍冬、爬地柏、兔儿条等,简直就是一个庞大的野生植物园。
小灌木丛高高低低,依傍着高大的杨树,威严的桦树,好像沐浴着钻石雨似的,在那里闪闪发光。这还不够,小灌木丛炫耀着各自的花衣裳,有的盛开大朵大朵的黄花,站在摇曳的风里。有的缀满红色的小果子,圆溜溜的,特别可爱。也有的,以宽大肥硕的叶子为自豪。长着大叶子的,有六瓣儿,有八瓣儿,覆盖住了它们的枝和杆,却覆盖不住它们可爱的花儿。
一只啄木鸟飞来了。它有着深红色的冠,象牙色的嘴,它的神情举止是如此高贵。对了,它找到了森林中最高的树木,尤其对巨大的有病的树最情有独钟。现在,整个森林中只有一种洪音,它那号角般的音乐,洪亮的敲击声,在整个寂静的荒野中回荡,再回荡。
似乎,它的敲击声一次一次显示,它是大自然中唯一的主人。
两个年轻的牧羊人,一直与我们同路,他们说,保存马的体力就是保存人的体力。在上坡时,他们从不骑在马背上,通常徒步,但他们会抓住马尾爬山。于是,每逢爬坡时,我们纷纷效仿哈萨克族青年,抓住马尾往上爬,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很管用的。
傍晚21:30,我们已经在山林中穿行了13个小时,马和人都已筋疲力尽。淘气的雾,锁住了整片森林,我们似乎灰心了,似乎再无力攀登最后一座山峰。
只疲惫还不够,当我攀上一座陡峭的山崖时,我亲眼看到,脚下浪漫的草地上,躺着一头刚刚摔倒的黄牛,它滚落、下滑,当它不可控制地到达崖底时,它的肢体分解了,鲜血直流。它的可怜的孩子,用鼻子闻它;用爪子抚它,低着头,轻轻地哭泣。
高山上,寒气逼人,夜幕降临。我们询问得知,在我们赶了13个小时的路程之后,并未到达七彩湖。
每一个人都仰面倒在湿草地上,不一会儿,先前的热气,全都消失,浑身又冷冰冰的。
现在,全身都虚脱了,再也不想往前迈一步。
幸好前方200米处有一个石屋。一位年轻的少妇进进出出,不时向我们投过来一瞥。
我们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犹如几个残兵败将上前借宿。现在我们身处雪线以上,寒冷而缺氧。若是在野外露宿,连一件破大衣都没有,非得冻个半死不可。
看到女主人点头向我们笑了,我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她无比感激,山里的牧人多么善良啊。不问身份,不问来路,只看到我们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毫不犹豫地收留了我们。
显然,这是夏季转场途中的一个临时住处。屋子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垒砌而成,四处漏风,极其简陋。但在寒冷的高山草甸上,我对它已经是一万个满意了。当我躬身钻进石屋,我发觉,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几块宽木板拼在一起平放在草地上,就是一个大炕了,木板间青草还偷偷地跳出来。地中间是一个铁炉子,少妇将松枝填满炉子,片刻工夫,炉子里就响起噼噼啪啪松枝燃烧的声音,还有油脂的清香散发出来。看到红红的火苗腾腾地跳跃,我心里就快乐起来。
炕的一角,睡着一个幼儿,也就一两岁的模样,身上盖着一张白羊羔皮子。小嘴儿不时地动几下,仿佛在梦中找奶吃。
天黑透时,年轻的男主人回来了,瘦高个,一脸憨态,不爱说话,见人只率真地笑一笑。我一连喝了3碗冒热气的奶茶,浑身舒服多了,有热量了。给男主人牧羊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几乎没和我们说上几句话,但当我们拿出酒来,邀他喝了几杯后,他主动拿过酒瓶子,倒满了,一个一个地敬酒,唱歌。他唱的都是民间小调,只有短短的几句,很好听,一直唱到深夜。
主人家只有两条被子,我们5人同盖一条,横着盖。主人家3口人盖一条被子。刚入睡,幼儿就哭闹起来,小家伙紧挨着我,那哭声就在我耳边响起。我记得他似乎一直在哭,听哭声,我想小家伙要么是感冒了,要么是肚子疼。
男主人有着少见的好脾气。幼儿哭闹时,妻子躺着,他却悄悄披衣起来,点着蜡烛给孩子喂水,喂药。后来孩子一直哭闹,他干脆不睡了,坐在炉子前,在明明灭灭一根接一根烟头的微光里,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再骑马4个小时,我们便到达山巅。
山巅上广布砾石。跃过砾石,是高山草甸,草甸间,依次排列着7个湖,这便是我们花费40多个小时苦苦寻找的七彩湖。
七彩湖的确切位置在雪豹河湖头,海拔为3000米—3700米之间,7个湖呈S形排列,面积不等。
大湖有两处,其中一处依傍着雪山。我喜欢的是那两面小湖,它们相互依存着,似断似连,清澈见底。天上一座山,水中一座山。天上一条雪线,水中一条雪线。巨大的、微小的石块历历在目。不但如此,那湖水是透明的、纯净的,寒意中露着温柔,单纯中露着丰富。
各种微生物和藻类,权当湖面的“作料”,经阳光折射,湖水色泽迥异,泛出七彩的光芒。
那小湖,不单单是一面镜子,这镜子当中,偶尔会坐落在一块蛋糕状的巨石上,巨石上,生满铁锈红的青苔,仿佛一件碧绿的衣服上独独地绣了一朵荷花,特别耐看。
这七个湖泊,不是独处,一座与一座之间,都有一段透明的,弯弯曲曲的溪流相连,溪流如蛇状、如云彩状,若隐若现,一会儿纯净,一会儿羞涩,纯净得使你销魂,羞涩得使你费解。
溪流不直白,不热烈,铺垫它们的是逼人眼的翠绿,这翠绿的草甸子,柔软得让人心醉,脚踏一踏,便渗出晶莹的露珠儿。
砾石滩,草甸子,离湖泊并不遥远。砾石滩,不是空白的,不是荒芜的,它以荒漠草原上独有的野花点缀自己。
那是野罂粟。野罂粟深知自己的位置,这边一片儿,扎着堆儿。那边一片儿,一株远离一株,挤在一起的,仿佛盛大的聚会,灿烂耀眼。一株一株独处的,仿佛个人演唱会。总之,无论以怎样的形态出现,它们总是不炫耀,不张扬。但黄灿灿的朵儿,却是不明不白地就点燃了整个草甸子。
这七个湖泊,是名副其实的七彩湖。有深绿的,有淡蓝的,有青色的,有紫红色的,色泽的变化,全依了阳光这位高级“调色师”。
七彩湖孕育了一种宁静的精神,就是这种沉静的巨大能量撞击着人的心灵深处。
紧靠雪山的那个湖泊,挂起了一幅瀑布,我的身体疲惫到极点,我无法接近,但我的精神,我的灵魂早已飞向那里。
瀑布正在演奏着它的美妙乐章。面对瀑布,我的心中只剩一片空白。它的声音,使我感到巨大与无限。它的流程,使我感到持久与永恒。它的急促,使我感受到一种无法控制的力量。
山巅上,草甸上,最初是艳阳。瞬间,浓云遮住了阳光,冰雹与雪花如同知礼的君子光临了这片草原。
雪雨过后,夕阳重照,湖水流波转动。露珠在野罂粟的花朵上凝聚、坠落,坠落间含了一股清冷的傲气。
紫云低低的、低低的,如花般缠绕着绝壁。高处,那鲜红色的飘带与金色的羽毛交织,那是天使的羽翼。



